杜甫《春望》

  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。烽火連三月,家書抵萬金。白頭搔更短,渾欲不勝簪。

 

評析錄自《唐詩三百首譯注評》

【譯文】

  國家雖然已被叛軍搞得四分五裂,但大好的山河依然存在。可嘆這首都長安的春日,天氣雖然晴好,但城區已經荒蕪,到處是叢生的深深的雜木野草。這混亂不堪的年代實在令人傷心,看到那盛開的鮮花的倩影,我只能潸然淚下;聽到那鳥兒的婉轉的鳴叫之聲,也只能使我憔悴的心更加吃驚,啊,原來又已到了三月暮春。戰爭的烽火從去年三月連續到今年的三月,我與家人千里阻隔,一年裡音信未通。在這個時候,如能得到一封家書,真抵得上萬兩黃金。憂愁、焦慮佔據了我的心,滿頭白髮越搔越稀少,稀少得簡直無法插住那根粗陋的頭髮簪。

【注釋】

  〔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〕司馬光《續詩話》:「山河在,明無餘物矣;草木深,明無人矣。」〔感時花潑淚,恨別鳥驚心〕文義互見,意謂由於感時恨別,觀花濺淚,聽鳥驚心。一說:因感時,花亦潑淚;因恨別,鳥亦驚心。〔烽火連三月〕一說戰火連續三個月未停,一說戰火連續著兩年的三月份。以後說為好,且在文意上暗承「驚」字。〔渾〕簡直。〔不勝簪〕插不上頭簪。

【評析】

  安史戰中,杜甫曾被叛軍俘獲,被帶到長安。但因他官職卑微,沒有名氣,所以未被囚禁,尚可在城內各處閒逛。此詩即寫於此間。

  開篇點題,寫春望所見之景。「破」字概括長安的滿目瘡痍,令人怵目驚心。「深」字寫盡荒蕪冷落,滿目淒涼之感。兩句詩對仗工巧,自然圓熟。「國破」與「城春」對舉,語意相反,對照強烈。「國破」本為衰殘之景,後繼之的卻是「山河在」,出人意表。「城春」本為明麗之色,但後繼之的卻是「草木深」,前後相悖,又是一翻。極力表現山河美好而遭到蹂躪破壞的悵恨,情蘊豐富。明代胡震亨激賞此聯,在《唐音癸簽》卷九中說:「對偶未嘗不精,而縱橫變幻,盡越陳規,濃淡淺深,巧奪天工。」

  「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」兩句後人理解有所不同,但本質精神卻是相通的,即都是作者強烈的主觀感情外射到花鳥之上的結果,花與鳥都帶上詩人的主觀色彩。「情哀則景哀,情樂則景樂」(吳喬《圍爐詩話》),說的便是這一道理。

  「烽火」兩句表現消息久絕渴盼親人音信的迫切心情,語言樸素,感情真摯,頗為後人傳誦。尾聯進一步表現感時恨別的哀愁。「白髮」為愁所致,「搔」本是人們愁苦時的下意識動作,但見白髮「更短」,又增加一層悲哀。

  本詩反映了詩人熱愛國家,眷念親人的美好情操,意脈貫通,層次明晰。前四句寫春城敗象,飽含感傷;後四句寫惦念親人境況,充溢別恨。情景交融,虛實相生,頗為感人。

 

曹保平《中國古典詩詞賞析‧古詩卷》賞析

  這首詩作於肅宗至德二載(757)三月。當時京都長安已落入安史叛軍之手,杜甫被叛軍所俘,身陷長安。這一時期,他的心裏是難以平靜的,他一方面為國事而憂慮,另一方面又時常惦念身在異鄉的家人,這首詩便是他當時心境的真實寫照。詩的前兩句寫出國破城荒的悲涼景象。三、四兩句似擬人的手法更深刻地表達了亡國之悲、離別之悲。花本本不會「濺淚」,鳥本不應「驚心」,但卻是「花濺淚」、「鳥驚心」,可見詩人心痛到了極點。五、六兩句看似平淡,而實際蘊含著詩人無限地思念關切親人的深情,一封家書可抵得上萬兩黃金。詩的最後兩句塑造了一個白髮稀疏的自我形象,以此作結,更加重了詩的悲痛之感。全詩情真意切,深沈而含蘊。

 

徐應佩、周溶泉賞析——錄自http://www.mcscn.net/shicishangxi.aspx

  唐肅宗至德元載(756)六月,安史叛軍攻下唐都長安。七月,杜甫聽到唐肅宗在靈武即位的消息,便把家小安頓在郎州的羌村,去投奔肅宗。途中叛軍俘獲,帶到長安。因他官卑職微,未被囚禁。《春望》寫於次年三月。

  詩的前四句寫都城敗象,飽含感歎;後四句寫心念親人境況,充溢離情。全詩沉著蘊藉,真摯自然。

  「國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」開篇即寫春望所見:國都淪陷,城池殘破,雖然山河依舊,可是亂草遍地,林木蒼蒼,一個「破」字,使人怵目驚心。繼而一個「深」字,令人滿目淒然。司馬光說「『山河在』,明無餘物矣;『草木深』,明無人矣。」(《溫公續詩話》)詩人在此明為寫景,實為抒感,寄情於物,托感于景。為全詩創造了氣氛。此聯對仗工巧,圓熟自然,詩意翻跌。「國破」對「城春」,兩意相反。「國破」的頹垣殘壁同富有生意的「城春」對舉,對照強烈。「國破」之下繼以「山河在」,意思相反,出人意料;「城春」原當為明媚之景,而尾碼以「草木深」則敘荒蕪之狀,先後相悖,又是一翻。明代胡震亨極贊此聯說:「對偶未嘗不精,而縱橫變幻,盡越陳規,濃濃淡淡,動奪天巧。」《唐音癸簽》卷九

  「感時花濺淚,恨別鳥驚心。」這兩句一般解釋是,花鳥本為娛人之物,但因感時恨別,卻使詩人見了反而墮淚驚心。另一種解釋為,以花鳥擬人,感時傷別,花也濺淚,鳥也驚心。兩說雖則有別,其精神卻能相通,一則觸景生情,一則移情於物,正見好詩含蘊之豐富。

  詩的前四句,都統在「望」字中。詩人俯仰瞻視,視線由近而遠,又由遠而近,視野從城到山河,再由滿城到花鳥。感情則由隱而顯,由弱而強,步步推進。在景與情的變化中,仿佛可見詩人由翹首望景,逐步地轉入了低頭沉思,自然地過渡到後半部分——想望親人。

  「烽火連三月,家書抵萬金。」自安史叛亂以來,「烽火苦教多信斷」,直到如今春深三月,戰火仍連續不斷。多麼盼望家中親人的消息,這時的一封家信真是勝過「萬金」啊!「家書抵萬金」,寫出了消息隔絕久盼音訊不至時的急切心情,這是人人心中所有的想法,很自然地使人共鳴,因而成了千古傳誦的名句。

  「白頭搔更短,渾欲不勝簪。」烽火遍地,家信不通,想念遠方的慘戚之象,眼望面前的頹敗之景,不覺於極無聊之際,搔首躊躇,頓覺稀疏短髮,幾不勝簪。「白髮」為愁所致,「搔」為想要解愁的動作,「更短」可見愁的程度。這樣,在國破家亡,離亂傷痛之外,又歎息衰老,則更增一層悲哀。

  這首詩反映了詩人熱愛國家、眷念家人的美好情操,意脈貫通而不平直,情景兼具而不游離,感情強烈而不淺露,內容豐富而不蕪雜,格律嚴謹而不板滯,以仄起仄落的五律正格,得鏗鏘作響,氣度渾灝,因而一千二百餘年來一直膾炙人口,曆久而不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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